無我

入中論自釋講記 第二十九課

[入中論自釋講記·益西彭措堪布]

入中論自釋講記 第二十九課

  以無我而成就利他

  《金剛經》這樣說:“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,如來說名真是菩薩。”“菩薩”是梵語“菩提薩埵”的簡稱。其中“菩提”是覺悟的意思,“薩埵”譯為有情,或者勇識。《佛地論》中說:“具足自利利他大願,求大菩提利有情故。”意思就是,通達無我真理的覺悟者,必定能夠利益一切有情。所以,真正覺悟了無我,不僅能夠度越苦厄,遠離顛倒夢想,而且決定會發起利他。這就是觀修無我的作用。

  要知道,唯有執著“自我”,能夠障礙利他心的顯發。如果心裏念念耽著有一個“我”,就會害怕“我”吃虧、受傷害、失去利益等等。結果利他的心就發不出來。如果心裏沒有“我”,就不會去計較什麼。這樣就能很自然地去利益別人。

  過去有個婦女,由於對自我的執著很少,不會生起呵護自我的心,所以幾十年如一日地照顧家人,完全盡到一個好妻子和好母親的責任。後來有個人對她說:“你怎麼這麼傻啊?只知道對他們好,都不知道呵護自己。”她聽了之後想:“是啊!我為什麼不給自己吃好一點,穿好一點,多享受生活呢?”結果她生起了這一念私心,之後行為就不一樣了,不再忘我地利益家人了。這就是“我執”毒素的作用。

  現在新一代的人從小被灌輸要張揚自我、實現自我價值等等,全都中了“我見”的毒。由於自我意識太強,人們變得越來越封閉、自私。普遍來說,越是發達的城市,知識程度越高,自我意識就越強,就越是自私、冷漠。因為彼此都有一個巨大的“我”橫在那裏,大家互相都不敢接近。或者說每個人心裏都有一道“自我”的防線,對別人就會有所保留,對很多事情也會非常計較,這樣彼此之間就很難相處。比如坐在公車上,觀察周圍的人,幾乎人人都很“酷”,目光都是冷冷的。你稍微有點什麼動作,他的眼睛立即凶凶地看著你,好像碰到鬼似的。相反,通常情況下,在鄉村、山區,那些比較純樸的環境裏面,人們的自我意識沒那麼強,人與人之間會比較容易溝通,心和心的距離沒那麼遠,也比較好融合。這樣“自我”的想法少了,彼此之間就好相處。

  這樣就知道,我見越重就越麻煩。那麼深重的我執,不說做菩薩,連世間善道都達不到。世間善法裏面雖然沒有無我的教法,但是世間善法完全隨順無我之道。像是忠、孝、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等等,就是要壓伏“我”,降低、減少對“自我”的執著。比如,愛國家勝過愛自己,就叫做“忠”;愛父母勝過愛自己,就叫做“孝”;愛他人勝過愛自己,就叫做“仁”;愛朋友勝過愛自己,就叫做“義”;心裏尊重別人,就是“禮”。

  過去由於有這個文化的導向,人們心裏會認識到退讓、奉獻,讓“自我”縮小就是好的;能夠服務別人,忘記自我就是好人。即使無法全部做到,但是大家心裏會懂得做人應當多付出,多盡職,多利他,這樣才好。像這樣,整體的導向就是減弱“我執”,整個社會的風氣就很好。

  可惜當今時代,人們的認識完全顛倒,根本不隨順無我之道。相反,大家都認為不實現自我、抬高自我就不是人。像什麼“我的地盤,我做主。”誰侵犯絕對不讓他好過。不滿足自我、實現自我價值就白活了……像這樣,全部強調自我主義。結果生活處處不順心,遇到一點小事就過不去,很難感到幸福 。

  其實,只要還有“我”,就必定有“他”,由此會出現自他對立的情況,這樣就沒辦法完全放下自己,無條件地利他。如果真正通達了無我,知道根本沒有“自我”,自然能夠徹底地放開,就會敢於犧牲自己,利益別人。

  所以,我們要學著開始漸漸把“我”放下。時時提醒自己,沒有“我”,之後努力做到愛他如己。也就是你以後不要再死死地抱著“我”不放。不要再想:這個是我的,那個是他的。我的錢怎麼能給他?我的名譽、地位怎麼能讓他享用?我憑什麼要對他好?我怎麼能用自己的寶貴時間去幫助他?我怎麼能為他放棄自己的利益?等等。

  應當拿著“無我”這把單刀,直接斬斷“我愛執”的魔鬼。之後你就能真正無私地利他,無我地行一切善法。沒有了“我”,再遇到什麼樣的人,也不會看成“他”。就像過去認為有“我”,因此會全身心地呵護自己,愛護自己。現在把“我”去掉了,天下的眾生都成了自己。這樣一來,別人感受痛苦就是自己感受痛苦,別人缺少安樂就是自己缺少安樂。比如,作為一個醫生,為病人看病的時候,就當作是自己的身體,細心地治療。就像自己身上有根刺需要拔掉一樣,別人身上有根刺也應當拔掉。

  無我故,心無所住

  如《金剛經》所說: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”我們常說,六祖是通過兩個半卷《金剛經》而開悟。這兩次都是因為聽到這句經文。第一次是賣柴時,到了一個客店,聽到有人在誦《金剛經》,聽了半卷,聽到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”的時候,心當即開悟。第二次是在五祖弘忍大師面前,五祖半夜給他傳《金剛經》,講到這句話的時候,他就大徹大悟了。之後連說了五個“何期自性”。

  當時六祖正是以無我之心,識得了心無所住,而能明明顯顯地出生此真如妙心。

  不明了無我,心必定有所住。只要出現境相,心就開始執著,無論如何都只是“有所住而生其心”,這樣就沒辦法契合本心。也就是說,過去由於用心的方式不對,所以生起的每一念心都有無明的成份,都落在虛妄分別當中。因為每一念都圍繞著一個“我”,認為我應當去分別、爭取,要努力打造全新的自我,創造美好的生活等等。天天這樣發動妄想,認為有實在的意義。別人叫你停下來還不願意,認為會失去什麼,害怕落後於他人。總之,由於沒有住於“無我”,認為有此法彼法,從而引生種種分別執著,以及貪戀、嗔恚等的煩惱。所以說,過去生生世世都白活了,一直在做妄想家,做苦惱分子,沒有一念契合真如本性。如果現在還不肯提起“無我”,只能繼續走“有所住”的輪回之路,沒辦法回歸本來面目。

  因此,從現在開始就要在一切時處當中提著一把“無我單刀”,不要像過去一樣,一出現什麼法,心立即去攀緣、執著。應當把一切觀空,不要讓心有所住。比如正在化妝的時候,就要想“臉無我”。既然臉沒有自性,還會有什麼妝容嗎?或者你正在照鏡子的時候,就要想“身體無我”,那麼依於身體的法自然也是沒有的。或者當你得到什麼名譽的時候,就要想:“名譽無我”,從而擺脫名聲、讚譽等的束縛。

  總之,一切法本來無我,如實作觀能夠止息一切戲論分別。這樣你的妄想、執著的生活就會開始停止,你的妄想病、執著病就能逐漸痊癒。從此就知道到底該怎麼生活了!

  無我故,遠離染淨二邊

  如同《解深密經》所說:“佛告曼殊室利菩薩曰:‘善男子!汝今諦聽,吾當為汝略說不共陀羅尼義,令諸菩薩於我所說密意言詞能善悟入。”佛對文殊菩薩說:“善男子,你現在應當諦聽,我要為你們簡略地宣說不共的總持義,從而使得諸菩薩能夠善巧地悟入我所說的密意詞句的真實義當中。”

  “不共陀羅尼義”指什麼呢?經中又說:“善男子!若雜染法,若清淨法,我說一切皆無作用,亦都無有補特伽羅。以一切種離所為故,非雜染法,先染後淨,非清淨法,後淨先染。”無論是惑業所攝的雜染法,或者遠離惑業苦的清淨法,我說這一切法都無作用,也無有“我”。因為一切染淨諸法都是因緣所作,無有自性或自體。因此本來遠離染淨二邊。既不是雜染自性的法,先前雜染後來變成清淨;也不是清淨自性的法,後來清淨先前雜染。

  一切法本來無我。因為諸法無不是因緣和合而生,而因緣和合的法本來沒有。因此沒有任何雜染法,也沒有滅盡雜染的清淨法。所謂“雜染”只是一種妄現。就像夢裏的一切法現似存在,實際上一絲一毫也得不到。既然本來沒有夢,也就不會有夢的息滅。也就是說,夢裏的一切現相代表雜染。夢本來沒有,說明並不是先前雜染,後來轉成了清淨,而是本來沒有雜染。既然雜染本來沒有,也就沒有它的清淨。就像本來無夢,也就沒有離夢一樣。

  由於觀待他者而成的法絕對沒有自體,或者任何相對安立的法都原本不成立,因此一切法遠離染淨二邊,本來清淨。本來沒有輪回,也沒有滅盡輪回的涅槃,這就是諸法本自寂滅,本來涅槃。或者說本來沒有愚癡,也就不會有斷除愚癡的智慧,這就叫做本來智、自然智。

  一般人認為,輪回裏的雜染法全部自性成立,有作用,有“我”。比如有房屋、汽車等無情法,有人、狗等有情,始終覺得有這些法。其實,這只是被一合相騙了而已。比如,面前有一條狗,它的名字叫“阿黃”,見到人就會搖尾巴。結果你認為它是真實的,有作用,並且把它看作一個實有的有情。像這樣,對於眼前的人,身邊的事物,整個世界裏的法,都覺得它們實有,有各自的體性,常常被錯覺籠罩。

  實際上,真正去尋找它們的本體,一絲一毫也得不到。比如,觀察那條狗,你的眼睛就像一個高倍的顯微鏡那樣去看,結果馬上不見狗的相,只見到空間當中一個個懸浮的粒子群。再往細處觀察,這些粒子也消失了。所以,組成狗身體的每個粒子都不是實法,只是假相,這樣又怎麼會有和合而成的真實的一條狗呢?

  這裏要發現到,凡是由各個部分和合的整體相,絕對不是實法,而只是對於多個部分的積聚安立一個總體的假名。所謂的總體是各個部分的總聚合,因此在每個部分上得不到它。這樣把一個個部分都排除掉之後,始終找不到單獨成立的它。這樣就能斷定:凡是由多個部分合成的總體法都是假立的,沒有自體可得。

  要知道,如果某法實有,就只有一體或多體兩種情況。其中“多”由“一”組成。所以現在就要觀察一切法的最小單位“一”是否實有。某法只要可分,就絕對不是“一”,分析到不可分時,就是無方分的微塵和無時分的刹那。

  首先看空間上有沒有獨自成立的“一”。其實,凡是空間裏顯現的事物,一定有它的形相,否則根本無法呈現。所以空間裏呈現的法全部有方分(有空間方位上的部分),因為只有各個方分彼此組合才能出現形相,沒有上下左右等各個方位,絕對沒辦法呈現。

  這樣就知道,空間上絕對沒有獨立的“一”。因為“獨一”就意味著只有它,而不觀待任何法。但是,沒有下就沒有上,沒有左就沒有右,沒有邊就沒有中等等。如果一個法真的不觀待上下等的方位,那麼它一定沒有任何形相。也就是說,凡是空間裏能夠呈現的形相,必定由多個部分合成。沒有上下左右等部分,就沒有任何面目和細節,這樣的法永遠不會呈現。既然這樣不觀待、獨一的法在空間中沒有顯現,也找不到它的住處,那麼這樣的法決定是沒有的。

  由此可知,凡是在空間裏能顯現的物體決定是假法。這裏面永遠找不到獨立的“一”。看起來好像所有的法都是獨立的“一”,比如一堵牆、一根柱子、一扇窗戶等等。其實這只是你的錯覺,是你的心分辨不了假立的“一”和實有的“一”。當你的心計執這是“一”的時候,你已經搞不清了。而一直這樣執取慣了,就陷在深度的錯覺裏誤以為真。

  比如一堵牆,當你走近它的時候,一堵牆的“一”不復存在,因為你只會看到很多的磚頭。這時候又會誤以為其中的每一塊磚頭是實有的“一”。進一步觀察,磚頭的“一”也沒有了,成了多分的碎石粒。再繼續分析,碎石粒的“一”也不成立,因為它也是由多分更小的法和合而成。像這樣,落到更細的層面上觀察時,心還是習慣性地把支分看成實有的“一”。其實這個支分跟那堵牆的情況一模一樣,可以說它只是更小的“一堵牆”,同樣只是多個支分的假合。所以這時候又要想,這也不是“一”,因為實有的“一”不是觀待他法而假立的,這樣的“一”不會呈現在心前,永遠沒有人見過它。要知道,空間中的一個法只有在心前顯現,有它的形相,才能說有這個法。然而所謂的“一”根本無法顯現,就證明它絕對沒有。

  當你想通了這個道理之後,就要遍觀空間裏的一切法。在這個世界上,無論是山山水水、車輛、房屋,各種的有情,還是更小的粒子等等,凡是能夠成為被觀察的對象,一定有自身的形相呈現在空間當中。既然有形相呈現,就必須有各部分的和合,獨一的、沒有上下等部分的法無法顯現。因為“上”一定要觀待“下”才能出現,“左”一定要觀待“右”才有,一個獨立的、沒有上下左右等部分的法就沒有任何細節,因而無法顯現。所以空間上任何方所、任何大小的相,全部是觀待而現,沒有自體。

  時間上有沒有獨自成立的“一”呢?這也沒有。因為任何一個果法,必定觀待因緣而現。現在這一刹那的法,也是由前前分位的各種因緣和合而現。既然是一個眾多因緣的共同作品,就絕對沒有獨自成立的體。既然由眾多因緣和合而成,就必定在單個因緣上得不到它,而把單個的因或緣一一拿掉,也是一無所有,根本得不到它。

  拿放電影的例子來說,無數的光線打在銀幕上,下一刹那立即現起影相。這個影相是由光束、銀幕等的因緣和合而現,脫開這些因緣絕對沒有影相。每一道光裏面也沒有它,把每一道光都拿掉更不會有它。既然通過各種因緣和合,才能現出影相,就證明影相沒有獨立的體性。像這樣,如果有獨自成立的體,決定不需要觀待因緣。即使沒有因緣,也應當出現。但實際上,時間上的每一刹那都無法脫開因緣而安立。以觀待的緣故,決定沒有自體。

  總之,凡是存在的法,決定由因緣所作。而因緣所生法決定沒有自性。

  通達此理有什麼功德呢?經中說:“若有如實知如是者,便能永斷粗重之身,獲得一切煩惱不住。最極清淨,離諸戲論,無為依止,無有加行。善男子!當知是名略說不共陀羅尼義。”能夠如實通達這個道理的人,就能永遠斷除粗重之身,遠離一切煩惱。所謂的“粗重之身”,既可以說是由煩惱種子變出的身,又可以說是含藏煩惱種子的身,這是分別按果和因的情況解釋。它是最沉重的負擔。這個蘊的重擔放下了 ,就能得到真正的休息。如果它沒有停滅,就還會繼續執著諸法實有,從中源源不斷地變現各種錯亂的相。

  輪回裏的一切現相就像迷夢一樣,我們卻認為這裏面真的有很多法,它們各自持有自身的體性。並且認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、很豐富,從這裏源源不斷地出生各種分別、計執。我們的心就像小孩追逐肥皂泡那樣,在幻化光影裏面不斷地攀緣、求取,醒不過來。

  又好像一個人喝醉了酒,一直在錯亂當中出不來。而且是越來越錯亂,越來越複雜。妄想的程度輕一點,世界就稍微清明一些,妄想程度重一點,世界就更加惡濁。妄想變得越來越強,世界就變得越來越複雜。

  這時候,如果認清輪回的真相,心裏不再起什麼妄想,也就不會繼續攀緣、求取,這樣就能夠恢復清淨。一切法本來清淨,不必再另外製造一個清淨。正所謂“天下本無事,庸人自擾之”。你只要不再繼續做那些攪擾不休的事,分別心的野馬也就不會繼續賓士了。也就是說,你不要一刻不停地打妄想,不斷地做輪回的錯亂夢,應當像瑞岩和尚那樣[1] ,常常提醒自己不要迷失。

  真正明白之後,就知道在輪回世間裏,沒必要發展很多事,也沒什麼要想、要商量的。你一定要換換腦筋,在這上面要有不一樣的表現。

  比如,別人問你:“怎麼解決這世界上的問題?”

  你就說:“心生則種種法生,心滅則種種法滅。”

  當然,他們可能會覺得奇怪:我們寫了那麼多本書,有那麼多位專家,開過那麼多次會議,研究新的策略,推出各種方案,都沒解決問題。在佛法裏,居然這麼簡單就解決了?

  其實,佛法是最省力的事,不需要你再去執著什麼。因為一切事由心而生,心裏沒有了分別妄動,就不再有什麼事了。既然本來沒事,哪里還需要什麼解決方案呢?

  而且只要不再搞戲論,不再沒事找事,一切的妄動就會自然止息。

  比如別人問:“你有什麼主張?”

  你就說:“敝人無主張。”

  對方再問:“你到底立什麼宗?”

  你說:“宗是什麼?”

  對方繼續問:“難道你沒有自己的思想、主張嗎?”

  你就說:“連自己都沒有,哪里有什麼自己的主張?”

  你應當這樣,不要想還要保留點什麼。像這樣,通達諸法因緣生,就能夠遠離一切戲論,這就是世尊所說的不共的總持之義。

  以無我觀空性的步驟

  總的來說,以無我觀空性。首先,通達經論的所詮義;然後,通過反復思維把它融會於心;之後,經常串習、運用,也就是依止所得到的正見反復修習,這樣就能把原來顛倒的習氣轉換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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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[1] 《明覺禪師語錄》:“沙雲:瑞岩有何言句?僧雲:喚主人翁。自雲:諾!醒醒著,他後莫受人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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